去年母親節前夕回家,鼓起勇氣向媽媽提出要求——幫我電頭毛。
有些事情,小時候做起來沒什麼,長大後顯得特別尷尬。比如:教弟弟寫功課、與姊姊蓋同條被子睡同張床,以及讓媽媽幫我電頭毛。
十幾年沒讓媽媽弄頭毛了,開口前,我模擬了一套縝密的劇本。先嫌棄自己頭髮太直,接著在她面前比出「六」的手勢,誇張地說:「前幾年在臺北電頭毛,坐了六個小時,從中午坐到天黑!」頻頻抱怨臺北的設計師一次接太多客人,每做完一道步驟,就得空等至少半小時。最後,走到有著半身鏡的美髮鏡臺前,對鏡自照,喃喃說要不是電頭毛得坐那麼久,早就去燙了。其實心裡沒忘的是,「六」也代表,那次在臺北髮廊花了六千元的痛。
她吮著魚頭,瞥了我好幾眼。魚湯喝完,擦擦嘴巴說:「我幫汝電啦。兩點鐘爾爾。」
深怕她反悔,趕緊一屁股順勢坐上美髮椅。畢竟我太難搞,以前她幫我弄頭毛,卻經常被我嫌東嫌西,導致弄好之後,媽媽總是邊收拾工具邊唸:「後擺莫閣叫我幫汝弄頭毛!」
見我坐定,媽媽拿出所有尺寸的髮捲,逐一檢視。我想要有點鬈又不會太鬈的大微鬈,而媽媽的人客喜歡小鬈,能蓬鬆髮量又撐得久,因此她的美髮工作箱裡最粗尺寸的捲子,也燙不出我要的大鬈。那種大鬈,是臺北的設計師聽到後,會帶著謎之微笑說「這種撐不過一個月喔」的那種浪費錢的大鬈髮。
她決定自製大捲子。把五支蠟筆般的細髮捲,用橡皮筋捆在一起,成了大大的新捲子;再將我的頭髮梳分多個區塊,拿著新捲子,由髮尾捲啊捲至髮根。不出半小時,所有髮絲都已緊緊地纏上捲子,頭上也圍著一圈淺黃色毛巾,避免藥水滴落。接下來,冷燙機拉了過來,整個頭被機器的透明頭罩籠罩著。
電頭毛是很暖的事。「暖」——好熱。在氣溫逐漸攀高的五月,坐在沒有冷氣的客廳,看著冷燙機頭罩的氣孔噴出水蒸氣,覺得自己像一列蒸汽小火車。
汗水開始沿額頭、耳後與後頸滑落。這麼暖的事,選在暖天進行,真是苦差事。為何從前在臺北時能忍受,甚至能坐上六小時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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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蒸氣瀰漫的頭罩內,想起為了追求自己眼中的美,不只電頭毛,我似乎忍受過諸多辛苦。
例如,無論陰天晴天,騎車出門時,必定效法村裡的阿婆們,將裸露肌膚統統包起來;回家後卸掉所有防曬裝備,覺得自己是一條控土窯時被燜熟的地瓜。又或是,套上美麗淑女鞋出門,東奔西跑一整天;返家脫掉包鞋,發現大腳指、小腳指外側,以及腳後根,被磨掉一層皮,又腫又痛。
如此愛美,或許與名字有關。家人們從小喚我時,叫的是「美吟」。這名字與我的本名八竿子打不著。
上小學第一天,媽媽帶著我,向老師介紹:「阮兜這个叫做佩嫆。」誰是佩嫆?我是佩嫆?原來我叫做佩嫆啊!得知這等人生大事後,我趕緊四處向親戚們昭告。學會寫名字後,也慎重地提筆寫信,以注音文告訴遠在屏東潮州的外公:「阿公ㄋ一ˇㄏㄠˇ,ㄨㄛˇㄐ一ㄠˋㄗㄨㄛˋ 佩嫆,不ㄐ一ㄠˋㄗㄨㄛˋ美吟。」外公收到信,雀躍地打電話給我:「美吟啊,我有接著你的批!」
改不掉親人們的喚名習慣,此後,出外時我是佩嫆,在家時我是美吟。媽媽喚我時,總會兩字連在一起發音,再加上柔柔揚起的尾音,聽起來親像「美呀」、「美呀」。每一次被她喚著「美吟」,感覺就像被讚美一次、容貌被加持一輪,因而更靠近美麗一些。
我喜歡美吟這名字,因為從小極愛美。學齡前,酷暑時整日汗涔涔,導致後頸與肩頭生汗斑,忙碌的媽媽乾脆把我剪成小男生短髮。那時鄰居送我一件漂亮的舊洋裝,有著荷葉領和雙層蛋糕裙襬,我經常穿著那件洋裝出門。路人看到一頭超短髮、一身發亮黝黑肌膚,卻穿著蓬蓬蛋糕裙的「小男孩」,困惑地私下耳語著:「查埔囝仔哪會穿裙?」
但愛美的我,才不在意這種小事。穿甲媠媠,就有元氣。
小學低年級,頭髮開始留長,每天要求媽媽幫我綁頭毛。她一手抓起我的瀏海,三兩下便梳整好,快速地綁成有朝氣的單側沖天炮頭。某次放學路上,一個男子經過我身旁,拉長音說:「沖、天、炮、耶。」接著伸出手,拉了一下。原先束整的髮圈隨即鬆脫,沖天炮頓時垂頭喪氣。
之後綁頭毛前,她拿出黑色小髮夾,鉤住髮圈。小黑夾橫放,壓住那把瀏海,再將髮圈順著黑夾,左右勾繞。我頂著這個更牢固的升級版沖天炮頭,就這樣過了兩年。十數年後,小學同學聊及當年的我,這樣形容:「每天都綁一撮的那位。」
我也喜歡美麗的事物,比如復古氣質的精緻蕾絲或繡花。雖然媽媽沒辦法買新衣服給我們,但她從人客給的舊衫裡,仔細地挑出有蕾絲邊的衣服;騎車半小時到遠在馬公市區的北辰市場,替我選了有卡通刺繡布貼的紅布鞋,買了數雙繡著一圈蕾絲荷葉邊的白色長筒襪。
學校運動會時,與同學們合照。照片裡,其他人穿著運動外套、運動鞋,腳上套著俐落的運動短襪,個個都是磨拳擦掌、奪金氣勢十足的運動健兒樣貌;而我,雖然裡面是學校運動服,卻外搭繡花領外套,踩著圓頭紅布鞋,甚至將蕾絲荷葉邊的長筒襪,拉高至膝蓋下緣,看起來像是一邊走紅毯一邊撒糖果的花童。
長大後拿著老照片,向媽媽抱怨為何當年不阻止我,才會留下一堆黑歷史。她看著照片,雙眼亮晶晶:
「我感覺汝足媠啊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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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上髮捲到被透明頭罩籠罩著,已過將近一小時。扭動身子,換個姿勢,想坐得更舒服點。從鏡裡瞥見,媽媽穿著工作圍裙,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,手上的工作手套未脫,一雙手懸在身前等待著。
「噹」一聲,冷燙機定時器響起。
她趕緊從沙發站起,過來掀開透明頭罩,小心翼翼地拆下一根根髮捲查看。確認捲度後,帶我去洗頭。恍惚地躺在洗頭椅上,她的臉與我貼得好近,令我有點難為情。上次這樣讓她替我洗頭,究竟是幾歲時候的事呢?
在追求美麗事物的路上,小學畢業前夕,曾與媽媽爆發有史以來最激烈的衝突。
當時參加澎湖縣國語文競賽獲獎了。指導老師找我去辦公室,指著辦公桌上一盒已經被拆開外包裝的大工具箱,裡頭整齊擺著許多工具:剪刀、錘子、螺絲起子、十字鉗、老虎鉗等等。
那是縣府寄來的得獎禮物。他瞳裡閃著工具箱的剪影,熱切地問:「老師很想要這個,可以跟你交換嗎?你想要什麼禮物,我買給你,當作這次獎品。」
我想著,童話故事書裡,公主都有一台音樂盒。翻開上蓋,旋轉發條,音樂揚起。一隻小小的芭蕾娃娃,著美麗紗裙,足尖點地,跟著旋律,沿著音樂盒邊緣繞一個大圈起舞。她翩翩起舞時,也連帶在周遭空氣裡灑下靜謐。
市區書局裡有幾乎一模一樣的大音樂盒,但我沒有零用錢,也明白媽媽不會買給我這種「無路用」的東西。每次搭公車回家前,總會與同學特地繞去書局,雙眼發光地凝視那台音樂盒。
於是,聽完老師的要求,我瞳裡閃著芭蕾娃娃的剪影:「我想要一台音樂盒,有芭蕾娃娃會繞圈圈跳舞的那種。」至於工具箱?誰要那種東西啊。
正式頒獎那天,從校長手中接過一份以包裝紙包覆著的獎品時,趁機摸了摸包裝紙下的內容物,摸到兩個大小不同的物體。
回到教室,立即拆開禮物,是一本英漢辭典與一台小音樂盒。暗紅色的音樂盒,尺寸接近兩塊疊一起的厚片吐司,上蓋躺著一片橘紅楓葉裝飾。這音樂盒有點小、有點薄,放得下那隻能繞個大圈翩翩起舞的芭蕾娃娃嗎?
盒蓋掀起,左側是小空格,右側是金屬發條、鋼片與滾輪。果然沒有芭蕾娃娃。轉一圈發條,響起世界名曲《少女的祈禱》的音樂旋律。雖然旋律與垃圾車的音樂一樣,但捧著人生中第一台音樂盒,我眼裡閃著那片楓葉的剪影,笑得像童話裡的公主。
回家後,趁著店裡難得沒人客,媽媽在整理客廳,我打開音樂盒,興奮地與她分享:「這是前陣子參加國語文競賽的獎品哦。」
在垃圾車的背景音樂下,媽媽抬頭瞥我幾眼。那眼神透露著疑惑:參賽獎品?以前獎品不都是圖書禮券、字典或書嗎?沒想到現在政府真開明,竟會送這種無路用的音樂盒給小朋友當禮物?
讀出她眼神中的疑惑,我貼心地講述來龍去脈,解釋如何用一個無路用的工具箱,換來這個美麗的音樂盒。語畢,音樂盒旋律恰好播完一輪,客廳瞬間陷入寂靜。媽媽理應忙著家事的手,倏地停下。
正想再轉發條一圈,分享這美好的世界名曲,客廳卻捲起黑色漩渦,漩渦裡是她膨脹成三倍大的身影。那龐大黑影正不斷唸我「阿呆」、「阿呆」、「阿呆」,說老師用一台爛音樂盒與一本爛字典,就騙走更貴、而且原本屬於咱的工具箱。
面對龐大黑影,我奮力抵抗。那時每天晨間提早到校,寫著老師指派的國語文作業,寫了一個月才順利得獎。為何不能選自己夢寐以求的音樂盒呢?
「我無愛那個工具箱!」我從胸腔奮力發出怒吼。
「汝無愛,我愛!汝攏袂曉為厝裡想!」她雙眉豎起,兩眼圓瞪,像巍峨的怒目金剛。
我流著淚,也變形成小怒目金剛,試圖與其對峙。就在兩隻金剛彼此瞪視時,門口忽然傳來其他人類聲音。
轉過頭,見到一位女孩怯怯地站在門外的埕,正猶豫著該不該進門。她是經常與我在市區書局裡,一起憧憬地盯著音樂盒的那位同學。她想來欣賞我的音樂盒。
這麼會挑時間,竟然選在我與媽媽爆發激烈衝突時刻,恰好來找我,這叫我明天怎麼去學校?又羞又怒,將怒氣轉移同學身上,不耐煩地揮手叫她快走。同學後退兩步,轉身就跑,如倉皇飛離的無辜鳥兒。
鳥兒的出現,讓兩隻金剛冷靜下來,褪回人形,客廳裡的黑色漩渦也瞬間不見。媽媽撂下一句「汝家己反省」後,轉頭繼續忙家事。
將音樂盒收進書包,我也扭頭進房。拾起門邊的長木條,斜放入房門與門框間,卡住左右橫開的門。這是我表達強烈抗議的鎖門方式。擦擦眼淚,仔細端詳音樂盒,底部貼著被剝除一半的價格標籤,隱約可見「$200」。雖然它沒有芭蕾娃娃,也僅值兩百元,可是我很喜歡。
一直以為媽媽懂,畢竟她是替愛美人客電頭毛的師傅,應該同我一樣著迷於美、追求著美;直至那次才隱約意識到,她替我裝扮,幫我買蕾絲長襪,只是因為——她知道我喜歡。
升高中的暑假,對自己的髮型愈來愈有主見,不再讓她隨性修剪。我拿著網路找來的女明星照片,要求她剪成當時流行的妹妹頭齊瀏海。雖然她認為額頭應該乾淨清爽,但那時我們很少講話。她嘆口氣,默默地按照我的要求,將前額剪成厚重齊瀏海。像一片海苔黏在額頭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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髮絲洗淨,以乾毛巾輕壓後,媽媽拿起吹風機,開始替我吹頭髮。她個頭小、手掌小,吹風機在她手裡顯得龐大。
美髮業練習用的假人頭,被喚作「小美」。我把自己當作小美,任她擺弄。整個頭一下子被歪往左方,一下子被拉往後方。
曾以為美吟這名字與小美有關,但媽媽說她學電頭毛的時陣,還沒有小美。同宿舍的學徒女孩們,都出借自己的頭髮讓人練習。大家都是彼此的小美。
「阮無學假頭,阮攏學真正的頭啊。」她輕描淡寫地聊著假人頭與真人頭,現在若有人客進門,會以為我們在談論什麼可怕的事。
頭髮吹乾,她開始幫我修瀏海。從前的我,往往全身緊繃,耳提面命,要求務必一小吋、一小吋修剪。可仍有一半機率,會被剪成不是我要的樣子。
但坐了將近兩小時,此時睏意大於一切。她修瀏海時,我闔眼睡著。幾分鐘後睜眼,瀏海長度被剪到眉上,顴骨附近原本能修飾臉型的兩側髮絲,也不小心被剪掉。她似乎忘了女兒已不是小女孩,依舊剪成兒時的小瓜呆模樣。鏡裡的我,變得有點稚氣。但現在我不怎麼在意了。因為只要過個幾天,瀏海就長了。
因為明白媽媽眼裡的美,有她的美。
她看著鏡裡正在檢視新髮型的我,似乎有點緊張。我甩甩剛燙好的大鬈髮,用雀躍語氣說:「兩小時就電好了耶。為什麼我以前要坐六小時?」她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,逐一收拾用過的髮捲。
我問為何當年要將乳名取為美吟?媽媽在盆裡淘洗著那堆髮捲,髮捲彼此碰撞,發出清脆聲響。她說,我出生時長太醜,便在乳名裡多加個「美」字,想說可以每天叫、每天叫。
「無定著叫久就媠啊。」
❖ 自由副刊邀稿,原文刊載於 2026-06-12 自由時報 B5 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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